荒原,我的国

image

自由在追寻自由的路上,像风一样掠过无数的山川,以及开满鲜花的旷野。山鹰在身后的气流中盘旋,只有它明白风的走向,又如何消失在无垠的大地。狼群在两侧高地似幽灵如影相随,它们希冀着远方有片肆意的江湖,来断一世恩仇。脚下野草按捺不住狂野的心,挣脱生于斯、死于斯的方寸之地,随风而往,在别处轮回生灭。一只迷途的蜜蜂轻落在湿润的额头,喃喃细语,无人知晓其意。只见前方瑰丽云霞,点燃了正欲黯淡下去的天宇。在冰与火的冷暖间,在明与暗相交的时光里,我一次次眺望,那云之落处的远方,是否有位美丽姑娘正在煎煮着热茶,准备好了我急于得知的一切答案。
而有些答案,早已写在了故事的开头。

image

第一次踏入羌塘旷野,只是意识反复挣扎后的必然结果。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那是二〇〇九年,清晰记得狮泉河小镇的那个夜晚。三个朋友砸开了我的房门,惊恐之色令人诧异。他们魔怔般扯拉着我,劝说不要进入羌塘……那焦急、哀求、惊恐,伴着急泣的混乱场景让我心悸,犹如末世巨浪逼近头顶。原来他们在自己的慈善总结会议中,有一人开小差,恍见一副场景,大意是我进入羌塘荒原再也没有出来,直白的意思就是死在荒原里了。随后,他将这种不详预感分享众人。一粒微尘落入水中却惊起骇浪涟漪,他们居然严肃地认定为神启?先知警告?必定发生的凶兆?总之,他们在半夜闯进了我的小旅馆房间,演绎出了这么一幕劝生大剧。

我不想与他们的预感交锋,这个预感本身是否有意义,都不应热烈地去回应。我严厉地请他们离开房间,简单而粗暴地驱逐着他们的善心。又一番拉扯、苦劝后,我心生愤怒,劝留的起因对我来说只是个笑话,却被他们演绎成生离死别的闹剧。

我的愤怒最终平息了这场闹剧,或者说我进入羌塘的决绝让他们死心。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用夸张表情说出那个预感后,我着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分明是一个鬼故事嘛。并且,这个故事强有力的进入了我的心房,久踞盘旋。你可以吓唬我荒原里的气候有多么极端恶劣,豺狼虎豹又如何残忍,但是不能用一个鬼故事去诛我原本虚弱不堪的心。
我的愤怒其实来源于虚弱。

image
image
image

朋友们走后,我无法抑制地陷入深深地恐慌中,虚弱内心最后一道庇护的城墙就这般无情地被摧毁了。没有人是绝对唯物的,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未知。我理性分析着朋友们的言行,试图以摧毁他们的方式来重塑自己的内心。是的,他们都有强烈的宗教皈依感,在神山冈仁波齐山脚下的塔钦村时,他们夜夜入睡前均要抄讼一百遍《心经》,平日谈佛论道也是玄奥。虽然,日日礼佛念经,但在我眼中他们却不是真正的宗教皈依者,而是盲目的神秘主义追随者。正是这个世界没人能说的明白,而产生了许多能说明白的理论。正是每个人内心都虚弱的沉浮着,才有了那不顾一切的执信。
我们塑造的神,只是我们极端存在的另一种形式。

我们的内心越虚弱与无助,我们塑造与信奉的神就越强大。力量的两个极端最终融为一体,达到完美的平衡之境。那个开会走神的朋友,当脑海里浮现我凶兆的景象时,或许只是他对羌塘荒原无力征服感的映射。这种映射以谎言的形式保护了虚弱的自我,巧妙地修复了人与神瞬间的失衡。此刻,神主宰了他的一切,可为与不可为都是一种命理注定。

image
image
image

我成功以否定别人的方式重塑了自己的内心,让他维系在一个脆弱却不至崩塌的状态。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还是如幽灵般不时掠过心田,发出两声渗人的冷笑。

彼时,我对羌塘的认识只是反复臆想的摸样,我从未置身于如此广袤的一片旷野。犹如初恋,对于情人的幻想是甜美爱情的全部,当现实取代了幻想,爱情也就不复存在了。因而,进入羌塘的前夕,并没有太多体能、风险、未知与恐惧的困扰,幻想衍生出的淡淡欢愉始终萦绕着美丽的旅程。由于毫无骑行经验,大腿严重拉伤,瘸子可以进入羌塘吗?拉萨至阿里漫长的拉练骑行中,近三分之一路程是靠装可怜搭车前行的,意志力就像抽了大烟疲软无力。我没法和汽车同在一条路上,尤其当年还是土路的新藏线,当被包裹在汽车飞驰后的灰尘里时,骑行的心便顷刻间被瓦解了。所以,我深佩那些骑车进藏不搭车的人们,在诱惑中咬牙前行,无视身边飞驰而过的汽车,放弃高效的捷径抵达终点,埋首在自己的执着里,专注着心灵的移动。

为什么要去羌塘?我无法在我深爱的时候去缕析情人的本质,却对旧欢有着无比深刻的认识。〇七与〇八年交接的腊月,南方遭逢百年大雪,我带着一条充气船来到贵州那个魂牵梦萦的洞穴前。这是洞穴里的峡谷,在深暗的地下奔腾着湍急的水流,只有法国探洞联盟多年前成功漂流过。

显然,这不是一个适合漂流的天气,且我被当地政府盯上,只能在寒夜里悄然下水。我的两个助手是当地的苗族人,以往的经历已缔结了生死之谊。刚入洞口,我就被冲下了水,和法国探洞联盟初次漂流经历如同一辙。他们也因此放弃,直至三年后才完成此洞的漂流。我幸运的很快爬上一片巨石堆,浑身湿漉漉的,风从洞外呼啸的吹进来,越发浸入骨髓的湿冷。他俩从石缝里收集着被水流冲下来已干枯的木棍,在两块大石间生起火堆,然后把我像腊肉般架在上面烘烤。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许久缓过来,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这是一场儿戏之旅,偷偷摸摸,没有后援,山寨装备。回程逆水行舟,我们解决动力的办法居然是在竹竿上栓上铁钩,计划着勾拉洞壁回逆。这是一趟即便去得了也难回来的旅程。

我提出放弃,我难以承受捎带两人命运的旅程。正是我们在一起已经历了很多,让我对风险有了更为直面的清晰认识。他们最终闷声说道,继续。声音缺乏底气。他们远比我恐惧,但深知我,即便此刻糟糕的状态,也不足以动摇内心的执着。对于他们的选择,我沉默,唯有深深的无言的感动。他们为了成全我的梦想忽视了自我对死亡的恐惧。

漂流的艰险已成淡薄往事,唯有洞穴深处那片寂静,无法在光阴河流里轻易的散去。那是洞穴深处,死水之潭,弯曲促狭,世界仿佛停止了一切运作。蓦然,听见尖利的呼啸声,查明声源是气嘴漏气。船一直慢漏气,苦于一直找不到位置,此刻,他以这种嘶吼的方式倒数着自己的生命。接着,听见急促的擂鼓声,一支鼓,两支鼓,三支鼓。原来是三人的心跳声,此起彼伏的跳动着。再接着,听见水流奔腾的声音,可周遭的深潭死水一片,水流声从何而来?水流声从我们的身体深处而来,那是奔腾在血管里的鲜红血液。

我从未置身于如此安静的地方,肉身是世界里唯一的声源。那种感觉如同置身在躯体之外,看着那载了半生的皮囊不过是一台冷血机器,毫无感情与目的,他的存在就是维系自己的运转。时而,又会觉得自己被一台机器紧紧束缚着,你无法逃脱,只能与之共存亡。我前所未有的认识到承载自己的肉体是如此脆弱,与自己又是如此紧密相连、息息相关。世界就要消散,我极力挣脱,却又无能为力,这种矛盾如同用手捂住自己的鼻嘴窒息而亡。

这段特殊地形造就了至极安静,我不知和著名的奥菲尔德消音室相比哪个更安静?但我知道,没有人能单独待在奥菲尔德消音室里超过四十五分钟,否则,将会发疯。人无法在绝对安静的地方生存。在奥菲尔德消音室里,你无法忍受了可随时抽离。然而在这幽暗的地下深处,却无处可逃。

翌日中午,我们回逆到洞口,成功结束了漂流。当我站在洞外,被刺眼阳光包裹的瞬间,我仿佛看到明晃晃的眼前是一片广袤无边的旷野。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探过洞穴,甚至数年来再无踏足充满地穴的西南诸省,那是一片我不愿再回去的疆域。我希冀着被一块足够大的旷野承载,如风自由,往来无羁。我已被紧紧束缚在自己的躯体里,不愿自己的躯体再被无情的束缚。旷野,那自由的旷野,像天一样高远,像海一样辽阔,任由我盲目的游荡,无论朝哪个方向,都是没有边界的远方。

果真身临这片旷野时,他没有给我与现实接触必然的失落感,反而是更爱,深爱。羌塘,是我必定要经历的地方,彼此宿命中都残留着前世的印痕。
进入荒原的第一次露营,是完美的夕阳,金色光芒抚慰着苍凉荒原,世间一切杂念与恶欲皆被抹去。白日的辛劳犹如迅速退去的海浪,前一秒是久远的过去,后一刻是无限的未来,时空凝滞在一片跳跃的金色中,温暖触手可及。

我长久凝视着自己斜长的影子,看着他一点点延伸,然后冷淡下去。怀念即刻心生,怀念那温暖的光,魔法般将烈日下枯燥乏味的荒原变成金色殿堂,怀念那由金到绛红直至冷却为幽蓝的色彩,怀念微风披着光羽在大地上自由的奔跑,怀念那通透的远方不再是残忍的诱惑,怀念一朵云被点燃及熄灭的时光。
怀念应该是对一件久远的事物在记忆上的复苏。然而,在羌塘的第一夜,我就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了那夕阳下欢颜的旷野。在透彻温暖的光中,随着镀金的野草欢快的跳跃,荒原上是一望无际的火焰。燃烧吧,我们一同燃烧,尽情把握短暂的欢愉,直至成为静谧且幽蓝的灰烬,然后一同在冷夜里怀念彼此曾经的辉煌,期待下一次重生的曙光。

生命短至一日,轮回却无止境,每一天即是消亡也是重生。这便是我初入羌塘,与之暗合的节奏。

这是一条穿越羌塘西部的路线,完全由鲜亮的梦规划。我用笔在地图上把心仪的山谷、河流、雪山、湖泊连成一条线,这便是我的旅程了。
随着旅行的深入,时间的流逝,这片荒原总是适时地在我激情消退之际,变出新的戏法。陷在沙地里万分沮丧之时,他派来一只萌到翻的小藏羚羊,我有什么理由拒绝此番鼓励?当我被冰雹砸得抱头卷缩后,一道彩虹悬挂在触手可及的身旁,我有什么理由拒绝欣赏此番盛景?陡峭的山梁之后是万顷碧蓝的波涛,我有什么理由拒绝登高?粘稠陷人的湿地里,同时也开满鲜艳的野花,在这荒凉的无人高原,我有什么理由不心心相惜、心生爱慕?

当我被一条河流迂回阻截,数十次淌着刺骨的水流周旋两岸后,我看到了一群群数目庞大的藏羚羊群,在河谷中欢快的列队奔跑着。那低闷密集的蹄声让我恍惚置身于《动物世界》里的非洲草原。又时而穿越到上世纪西方探险家对羌塘那如潮水般野生动物的描述中。虽然,山野中漂泊多年,但如此恣意奔放的盛景从未有过。藏羚羊们并不十分惧我,但绝不会过度热情的亲近我。我坐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凝视着他们矫健的身影,长久之后,忽然意识到他们从哪里来?这贫瘠、酷寒的高原,野花只是点缀,水草需要费力的寻觅,他们何以为生,以此为家?

这是一片奇幻的旷野,野生动物不真实的存在着,从你身边缓缓走过,在远处山头凝望你,黑夜里徘徊在帐篷周围……他们又以如此真切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和对这片旷野所有权的宣示。

在这条充满狂风、冰雹、湿地遍布的河谷里,我踽踽前行了五天。每天都有数量庞大的藏羚羊群擦身而过。后来,我知道了,这条山谷是羌塘西部藏羚羊一条非常重要的迁徙通道。早年,夏勒博士想探寻此道无功而返。若干年后,两个美国旅行家向北寻找这条迁徙通道,收获甚微。而在九月份,向外界关上大门独自狂欢的泥泞羌塘,却被我无意的闯进了这条河谷。那时,以我对羌塘浅薄的了解,并没有闯进土豪晚宴的喜悦,而只是,对这片荒原,对身处大自然中的我,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意。

随后,穿过一条羌塘西部几大山脉交错的边缘山系后,我进入一个宽阔的湖盆地带。这里又完全是另一幅景象,雪山,湖泊,草地,自由的生灵,他们在夕阳下为我搭建了一个完美的梦幻场景。

image
image
image

我恍惚,那年寒冷的冬天,我从地下深处走出来看见阳光下明晃晃摇曳的旷野,就是此时脚下的这片大地。我的躯体不再被束缚,而我也难觉察到我被躯体束缚着,一切是那么的淡然,随意江湖。

我醉了,醉在无边的旷野里。

我些许颤抖,那样的美,纯净空灵。

我心生妄念,以此为家,安度余生。

人群的拥挤,不过是个体随波逐流相互碰撞的表象。每个人都试图逃离着,在璀璨夜里独自盘算着自己的远方。远方是什么地方?没有人能清晰告知我们,但他一定有别当下被裹挟的疲惫生活。

多年前的我,希望远方是一个像乌金贝隆一样的地方。我并不在意牛奶河、糌粑山,我憧憬那是一个没有争议与烦恼的世界,那里的人生活在和谐的精神秩序里,相互爱慕,恬静淡泊。

多年前的我,很年轻,因而尚有逃离的热情与力量。我在西南偏远的山区,游历在闭塞的村寨之间。那里的人如同那里的山水一样清澈,我只要坐在吊脚楼下发一会呆,就会有人把你领回家给你可口的食物和温暖的夜。我陶醉在质朴的人心里,万物以安静平和轨迹悄然运转着,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着幸福的花朵。城市的嚣泄与设防如同西山落日,且坠入黑暗深渊后再无轮回。

是的,我一直憧憬平和的岁月与人。人群不再拥挤,人们的眼神不再空洞茫然,相互的碰撞应是温暖的传递。但已知的几千年来,我们都试图相互远离,那是避免彼此伤害唯一的方式。是的,年轻的我充满了违背我们特质的憧憬,希冀一个与世无争的山谷只能是欧洲人厌倦战乱臆想出的香格里拉。当我在一个寨子待上三日后,能用肢体语言和拙劣的第六感与人交流后,发现他们也在意邻家的猪偷吃了我家的菜,谁家的姑娘轻薄的与少年郎微笑,慈祥的老奶奶也有愁眉解不开的心结,喝酒的热烈汉子麻痹着一颗火辣的心……更不消说,我以为的那些外面世界的垃圾其实是他们一直渴望尝试的。

当我在一个美丽寨子待上三个月后,自己便成了打破和谐秩序的最大因由。人们像商量好了一样琢磨出对你的三个判断,前提你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符号的旅人。一,失恋的。从情感上判断一个人,佐证了八卦是人们不可或缺的生活要素。二,淘宝的。这十分符合一个男人对世俗的终极追求,即女人和财富。当上述两个判断都不成立时,你就只好委屈的成为第三个可能,逃犯!

世俗的逻辑竟如此一致,对于一个男人而言,你不为钱和女人,就一定是为了钱和女人犯了事。

我坐上竹筏顺流而下,离开山峦深围的美丽村寨,有人在岸边哭泣,有人在行囊里塞了一双绣花鞋垫,更多人目光空洞不知所然。我离开了,并非我是一个逃犯,而是乌金贝隆又一次必定的破碎了。那温和的表面涌动着深不可测的鬼魅,随时成为一幅令人厌恶的面孔,我们在厌弃他人时也被他人厌弃,我们就这么悲哀与孤独的活着。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在人群里相互拥挤。

最终,我明白,那些我有意、无意逃避的事物,并不存在于理想国之乌金贝隆里。因为,乌金贝隆从不存在,他只是我对这个世界以及自我最终的幻想。
眼前景象,在某个瞬间,让我游离到一个曾被我否定的叫乌金贝隆的圣境。一只狼的出现适时打破这一幻幕,让我走出稚嫩少年才有的心境。

荒原自有他的游戏规则,以此为家的生灵一样拥有无常生灭。每一个生灵生存的基础都是建立在其他生灵毁灭之上。野草吸食着大地的养分,牛羊咀嚼着鲜美的野草,豺狼在一旁窥视着自己丰盛的晚餐,最终,凶狠的豺狼也会被病魔或时光之剑杀死,腐烂成富饶的大地。生命在循环中创造无数悲剧,这才是荒原最真实本质的一面。生命最终都会消亡,生亦灭,虽已注定,但存在于每个生灵体内的自私与智慧,让其不甘俯首命运而勇于抗争。生亦灭,我们无从选择,但之间的长度却有可能被有限的延长。

第一次,面对狼,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来了。

之前,我的意识里,狼更多是一个传说中的符号。我曾赋予这个符号为自由。多年前,曾写过一本小说,大意是随着人类对自然的掠夺,原本狼自由栖息的草原日渐萎缩。一只被猎人捕获的小狼崽,被包装成宠物贩卖到繁华的城市。狼变成了狼狗,开始了他从未想过的只需依靠献媚就能获得丰富物质的宠物生活。对于放弃自由的代价,他似乎默认了,并从中尝到了甜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草原在他内心深处慢慢复苏,他最终鼓起勇气抛弃繁华,一路艰辛回到那已不复存在的草原。

那时年轻的我,写完这本寓言式的小说后不久,便选择了一直在路上的生活,寻找着我心中的那片草原。而今,我真的遇见了狼,在一片真正的广袤的草原之上。我略有恐惧,那是本能必然的应激。我的理性告诉我,其实你并不了解狼,一切关于狼的知识只是那些文人意淫的。或是人类对自我缺陷的转移,似乎一个人欺负了姑娘只是狼附体而已。同时,对狼的负面幻想也无限放大,他是否会一跃扑向我咬断我的喉咙?或者像猫捉老鼠一样,尾随我几天之后再无玩耍兴致,便一口吃掉精疲力尽的我?不管哪种结局,他都不会为我捕获一只兔子,烤熟后以讨好我那忍够了辣椒和糌粑的肠胃。
事实上,他对于我的不了解和我对他的不了解一样多。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风中无语,亦无过激的提放,彼此都充满了好奇。然后,他走了。然后,我继续往前。此次短暂的相遇,我并不能确定有多么的了解狼了,但内心不再有盲目无知的恐惧。

我希冀着,能再次遇见这只狼,我们熟识为友了,一同坐在草地上聊天,彼此讲述初遇的感念。我希冀着,有一天,我和草原上每一个生灵都能做到:在路上,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一个眼神就能明了,彼此的困顿与幸福。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当我决定游历羌塘前,已然思量如何避免介入荒原上的厮杀。我有我的宿命,但绝对不是在荒原弱肉强食的链条中轮回。一位试图穿越羌塘的人曾短信说,做了一张弩,箭头涂有毒汁……还有一位则认真欲讨论猎捕鼠兔作为有效补给。我屏蔽了此些人,异常反感此般论调。人类总是因为恐惧而先发夺人,或者将自己塑造成食物链的顶端,其实,我们什么也主宰不了。

对于荒原,我们只是过客,而他们生于斯、死于斯。

作为客人,我们应是卑微的姿态和感恩的情怀。遇到友善主人,我们报以诚挚的微笑,遇到刁蛮主人,我们时刻隐忍与耐心沟通。带着刀和充满戾气的心,征服不了那早已不再属于我们的荒原。

我的一把随身小刀只是切大蒜和酥油,我的鞭炮从未试图点燃,我的防狼喷雾剂时常忘记放在了哪个口袋里。在末进入荒原前,我并不确定带着一颗过客的心是否能畅通无阻,是否过度理想化了我与荒原的关系?

之前一路,我都认为过客的身份得到了荒原生灵的认同。不仅传说中的狼对我友善有加,就连食物链顶端的棕熊也认可了。第一次与熊是个偶遇,我在山坡上,他在山坡下,冷不丁一个转角彼此对上了眼神。他极度敏感的直立站起,两只前腿怕打着胸脯,嘴里嗷嗷吼着同时摇摆着憨厚的大脑袋。他站起来足够高大,和一个篮球中锋并无差异。面对此状,我居然禁不住笑起来,他完全和想象中的不一样。我坐在地上,悠然的点燃一根烟,看着他一番耍宝。他很快自觉无趣,仓皇逃向另一侧山坡。当我来到他原先待着的地方时,他居然躲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后。其实我没有看见他,他以为我看见了他,从石头后再度仓皇地逃离。我不禁又傻乐起来,这棕熊肥大的屁股扭起来真是性感。

过客不仅是我在荒原里的身份标签,也是我人世间游历的法则。无论我们与谁相遇,相伴多远,在浩渺的时光洪流里都不过是短暂的邂逅,终将生离亦或死别。那些纠缠的恩怨情仇,不过是虚无中凭空生成的嗔怨。不要执着于彼此的关系,我们会被人辜负,也会辜负别人,但我们始终会别离,再无关联。
遗憾的是,人世间过客的身份难以获得单纯的对待,我们总是在彼此辜负中互生怨艾,甚者诅咒,路遇拔剑,生死不往。什么样的怨恨使我们即便相互远离也无济于事?什么样的怨恨伴随灵魂在轮回中不灭?我所秉持的人世间那份过客的淡然,难以持久的维系,最终成为人群之外的旁观者,看人群与浮云的流动,在地平线上起伏连绵。那么,我凭什么执信荒原里就存在简单的彼此,就认定最好的防卫是颔首微笑?世间,有没有一片旷野,广袤无垠,自由的跋涉。不去伤害,不被伤害,我们的轨迹即便交错,也只是温暖的传递。

我深爱上了这片荒原,其实,我只是深爱上了行走在荒原中的我。

曾经,我也经过很多高山,但视野终要回到逼仄谷地。那种对顶点愉悦的深刻怀念,不过是为下一次重复,酝酿心智而已。起伏的旅程最终在失去与得到的反复拉扯下,成为一条铺满无奈与哀伤的直线。

曾经,我也走过密密山林,满树繁花与翠绿确实赏心悦目,但不免格局有限。我更喜冬日里萧瑟的树木,繁华虽已落尽,却是通透开阔,直抵人心。
曾经,我也深入幽暗地下,迷恋着手中光亮开启永恒黑暗,我与所见景致均是生命中第一次相遇。创世般的惊喜在时间尺度上极为微小,却足以温暖整个艰辛的旅程。然而,持久的黑暗才是那些景致的本质,一次次转身光灭的瞬间,最终叠加成一个毫无色彩的记忆片段,我在黑暗中照亮的只是自我。
曾经,我遇到过很多人,他们怀着各自缘由陪伴我进出险恶之地,不论我们曾有怎样的分歧,最终,我们将力量汇聚一处,所向披靡。我们在风景里,我们本身也是风景,这是我极力却也是无力摆脱的困境。

曾经,我去过很多地方,他们成为经历的组成要素。我不能否定他们曾带给我的快乐与虚荣,但我总是在善变中寻找新的可能。我要去的不是某个地方,而是那个地方有我的存在。这不是轻易的事情,若干年前的同一时刻,是否还记得身在何处,内心涌动着至今难以消退的触动?回首,过往,多是淡薄的苍白了一片的琐碎。记忆是唯一能证明曾经的存在,没有记忆的时刻,我在何处游离失所?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羌塘,位于高原北部的无人之地,我处心积虑地走了进来,看似两个老友随意约定。但我深晓他不仅缺乏绕指柔情的表象,本质上也是冷酷、荒凉、死亡的内核。很多人尝试走进他,左右徘徊不得法门。更多人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便明了无法驾驭他的深邃。他在物欲横流的当下,依然持有着本真面目令人陌生的伫立在极遥的远方。

我不知,羌塘何时将成为靠记忆拼凑的过往。那年,那时,初遇的淡然,让我感受到了某种可能,彼此一番纠缠难以轻易了结。

至少五年过去了,我们一直相互依恋。

初次进入羌塘,那近似完美的旅程一度让我不知所措。没有体能困扰,没有单调食物难忍之心,没有冷酷风雪中的倦意,没有孤单至深的恐慌,没有野兽堤防之意,没有方向错乱之惑,反而,这一切都成为了完美的注脚。对于这片传说中恐怖色彩笼罩的荒原,进入的能力与技巧,我居然不费心机的掌握。我对荒原的恐惧一个个湮灭,行走的脚步越发愉悦。这种愉悦不同以往旅行,他更似一种深谙气流的飞翔,在客观世界无法摆脱的诸多阻力中,以最轻盈的姿态无拘无束的游历。

直到一个夜晚,月影憧憧,难以无眠,我在帐篷里辗转反侧。忽然,那个心中的鬼故事悄然浮现脑海。不同以往,他清晰的面容难以用最强硬的手段使之沉入海底。就那么无奈的,在月光铺洒的静谧海岸,我跪立在礁石上,与那张漂浮在水面上惨白面孔相互凝视。他的眼睛空洞黑暗,深不见底。我好奇隐藏着什么,俯下身去,凑近他的眼睛看个究竟……蓦然,所有惊悚的记忆从那个被我凝视的黑洞里涌了出来……我极力对每出现的一幕场景加以理性的解读,却让自己更深陷一场无法自拔的泥淖。我想呼救,可无人应答。我想逃离,却无处可逃。我暗自憎恨阿里的三个朋友,为何在深夜闯入我的房间,用惊恐的表情和夸张的肢体语言为我讲述了他们的预感。现在,好了,他们在人群中相互取暖,可曾想旷寂荒原中无法沉睡的我,将如何面对这未知的世界?
克制与隐忍达到一个边界,无力阻挡鬼魅在黑夜里潮水般的入侵。我钻出帐篷,在它不远的周围徜徉着,试图用夜的寒凉让自己清醒与理智。远处群岚围合着清凄的月夜,我难觅明日将要行往的方向,我只能等待曙光的来临,将大地透彻的展现在眼前,从而判断与决策。之前,我所能做的便是学会如何将这个无眠的夜晚抛弃。如果我失忆,这个世界是否记得我曾经存在?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我没有宗教皈依,我无神可倚。

我总是执信自己有足够力量把握自己,而不是将自己的失与得归咎于冥冥中的上帝之手。无情的是,面对未知的世界,我们谁也无法坚定的持有此般执念。万物回逆必有一个起点,总有一个力量无视逻辑与规律,在我们连意识都无法抵达的远方负责无中生有。因而,在内心极度虚弱的时候,我可以不信赖我们塑造出的各路神仙,以及种种无法被检验的理论,但我无法回避我的存在本身就表明了,确有一股力量在我之前就已然存在。

内心深处,我并不能轻易的接受,神的确以某种形式存在。或者说,我只是在神和自己之间选择了自己。我选择自己,安排自己,独立成完整的我。我的命运,我在人世间获得的不公与幸福与他无关。我只是单纯的我而已,或许平凡,或许闪光,或许沉沦,那都是完全属于自己的经历,而非某种被注定的无法挣脱的轨迹。这同样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需要自我有足够的力量和心智与之抗衡。在这场不明意义的长久拉锯中,我和我的神各有胜负,至少我是这么自负的认为着。显然,这次,我输了,输得极其惨烈。

在完成羌塘西部的穿越旅行后,我应与边区牧点相隔一百公里平行,然后在预设的牧点获得补给后掉头继续深入荒原。正是在那个鬼故事的干扰下,我偏离预设轨迹近二十公里,与牧点更为接近的平行。只为那个鬼故事果真灵验后,我可以迅速逃离。实际上,偏离二十公里在客观上毫无意义,他只是满足了虚弱的内心,让自己看起来比之前强壮一些罢了。

没有预料的是,我对边区牧点的判断完全错误,我所偏离的二十公里与他们撞个满怀。那是敏感地带与敏感时节,我被牧民热情的扣留了。良久,我都没有缓过神来。我已然身处于拥挤的人群中,而我的心还在那片自由的荒原里独自跋涉。

牧民将我的证件送我乡政府,以便确定我的去留,那是离无人区最近的一个行政点,即便如此,他们往返了三天。因而,我在牧点魂不守舍的居住了三天。这是一个在物理空间上更为闭塞,更类似于我曾希冀的如乌金贝隆的地方。三顶帐篷聚在一个土坡环绕的谷地,十来个牧民与世隔绝的相依共存,与一群牛羊终年重复着简单的生活。帐篷是由牦牛毛编制而成的黑帐篷,这种原始帐篷已并不多见了。最初收纳我的帐篷,过于拥挤,一个年轻的孩子不得不与露天的羊群相拥而睡。

他们对我极为友善,每天吃不完的炖羊肉和至纯的酸奶,以及廉价却对我诱惑十足的烟草。他们对我并无提放,其实,我也无处可去,对于他们而言,这偌大的荒原便是最好的牢笼。我参与着他们的劳作,放牧,剪牛毛,挤羊奶,揉皮,在大雪覆盖的清晨拍打掉帐篷上的积雪。我享受着田园般恬静无争的生活,暂忘那无法应变的明天。我所能回报他们的便是一本地藏王菩萨经书,他们对菩萨有着与生俱来的虔诚与恭敬,十分满意我的礼物。经书是阿里朋友赠送的,他们劝留不了我,并将地藏王菩萨经书赠与我,佑护我在荒原里的旅行。地藏王菩萨曾有誓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他不仅度芸芸众生,也度地狱饿鬼,慈悲心境舍我其谁。朋友之意显然,在我生死渺茫的荒原旅行中,无论何方神圣都在地藏王菩萨的感召下为我让路开道。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初始,我对经书这样的礼物十分为难,沉重的行囊着实不愿再多加这样无用的东西。且不能被随便挤压,玷污,毁损,我得把他像宝贝一样收置好。对于艰苦的旅行,无形中增添了我小小的负担。现在,终于解脱了,我将崭新如初的经书转赠于更需要的人。

他们并不执意我的去留,尤其在我能念诵莲花生心咒之后,只碍于一人最初的强硬,他是牧民点唯一的党员。我刻意靠近这个强硬的人,彼此熟识后,他像了换了一副面孔,极为温和友善的待我,神情中不时有些许逃避,一定是愧疚自己的行为导致了我夭折的旅行。其实,他们并无恶意,他们即使身处荒原深处,也摆脱不了在人群中的随波逐流。

三天后,乡长开着车将我带回了乡政府驻地。即将离开牧点时,所有人向我挥手告别,不舍之情,无言以表。几天的相处,我无时无刻不在表明远行的执着,然而,我们都被卷入了一场无法把握的激流中。他们辜负了我,他们有所负疚,他们对我的依依不舍,更像是对自我的某种忏悔。
我强忍感怀,看着他们逐渐消失在视野,最终融化在无边的荒原中。就这样,我离开了荒原,沉默不语的离开。但我并没有放弃,我臆想着在乡政府能把自己的行为解释清楚,然后休整几日,继续北上找寻那荒原中还在踽踽独行的我。

五天后,我又被县上警车带走。当我坐上车时,依然没法面对即将远离荒原的事实。随着车后的乡村也如那牧点一点点的消失在视野,直至完全融化在无边的狂风中,我才意识到,完美的旅行彻底终结了。非常难以理解的事情,我的身体随之剧烈的变化,一股股恶臭从身体里涌出来,不停的闷屁与打嗝,类似一种腐烂鸡蛋的怪味。车上人被熏得难以忍受,询问我驮包里是否有腐烂的肉食?我佯作什么也没闻到,事事与我无关的神情,随着颠簸的车厢面无表情的打嗝、闷屁。每一阵过后,他人便要打开车窗透气,任凭冷风吹打着抖索的身体。如此无奈的一幕反复演绎,让我有种复仇的快感。
远离荒原,我的身体也似腐烂了,再无生气。

image
image
image

忧伤与怀念主宰了我离开荒原后的心情。有过类似心境,对一个难以抵达的地方有着备受折磨的思念。我不断反思,那偏离二十公里的轨迹,缘何就变成了前往相反方向的岔口?

人生有多少时刻,是被这微小的力量毫无知觉的改变。我一边追索这种改变的每一个错误细节,修正他,完善他,一边积蓄力量重新开始。

起点,我们皆为一致,在生命起源的混沌中走向明晰,在人类文明的洪流中相互裹挟,在无穷轮回的时光里生生灭灭。远古,我们手揣石器孤独地在旷野里游荡,不知方向,不记来路。生命如同浮云,散聚无常,脆弱不堪。但我们从容,不惧命运。如同山鹰深谙气流的走势,藉以在广袤的天地里自由飞翔。生命的意义不值得追寻,就如这无涯的旷野,方向没有实际存在的意义。生命的终结只是另一个生命的站起,我们累了,便随意躺在一片野花丛中,安静的沉睡,只待春日里的曙光将我们温柔的唤醒。

春日迟迟不来,野草爬上了额头。最终,未知与恐惧,使我们从四面八方聚集一起,建立弱小城邦抵御不可知的自然。自由天性使我们的相聚充满了争斗,为了不被相互伤害,自由被约束,每个人都必须将部分自由交给彼此都信赖的人掌管,他是巫师,亦或王。我们在共同约定的守则下生息、繁衍,集聚众人之力获得与自然对抗的力量。我们像狼群一样在旷野里结伴而行,试图触摸它的边界,挑战他的威严。最终,我们遍及旷野里的每一个角落,却悲哀的发现,我们已成为旷野的主体。

我们再无处可去,只能相互拥挤,像蜂群一样建立起一座座巨大的蜂巢,那昔日弱小的城邦最终发育成偌大的都城。我们已然成为一个被同质化的庞大群体,制造出了一台喂养我们的机器,我们存在的意义与目的便是保证这台机器的正常运转。然而,在不灭的夜里,每一盏灯火都是孤立的,那看似璀璨的都城,不过是所有孤立的灵魂集合的表象罢了。无论我们拥有怎样空虚的内心,都要在曙光中无奈地飞出巢穴,为维系息息相关的生存机器辛勤劳作,在一个由我们共同创造的循环结构中冷漠的疲于奔命。

行走荒原最大的障碍,其实是我们自己。

喜欢深度旅行难以抵达的秘境,享受着难得一见的自然与生活。在他眼中,旅行是一种单纯的生活状态。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Donate comment here
Title - Artist
0:00